本报记者 李昱丞 刘晓一
在深圳南山的深圳市养老护理院，一批科技感满满的智能设备正在工作：艾灸机器人不知疲倦地帮助老人做康复项目，下棋机器人正在与长者对弈，这些智能设备成为最佳“养老搭子”；在远洋椿萱茂（广州兴业）老年公寓内，罗阿姨悠然地散步，与记者分享经过这一年的调养和治疗，身体转好的欣喜。这些画面，正是粤港澳大湾区养老产业蓬勃发展的生动注脚。
作为我国开放程度最高、经济活力最强的区域之一，粤港澳大湾区正经历深刻的人口结构转型。据最新数据，广东省户籍老年人口已突破1800万，香港65岁以上人口占比超过23%，澳门老龄化率亦超过14%。“银发浪潮”催生了多层次、高品质的康养服务需求。与此同时，大湾区依托其国际化医疗资源、互联互通的政策优势、雄厚的经济实力、活跃的创新基因，正将应对老龄化的挑战，转化为发展“银发经济”的战略机遇。
大湾区养老服务有何特色？面对差异化养老需求，相关参与主体有哪些创新实践？当前，还有什么共性挑战亟待破解？带着这些问题，《证券日报》记者深入走访大湾区多家养老机构，与行业专家、企业代表及接受服务的老人展开深度对话，记录这片热土上养老产业创新融合的新图景。
“融合”特色鲜明
老有所养是家事，也是国事，顶层设计为大湾区养老擘画蓝图。2025年1月7日，纲领性政策文件《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深化养老服务改革发展的意见》公开发布，其中提出，建立常住地养老服务供给机制，完善养老服务补贴异地结算、服务资源对接等机制，推进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等养老服务一体化。
在政策引导下，“融合”已成为大湾区养老产业的鲜明特色。这种融合首先体现在城市间的错位发展上：广州依托其辐射力和医疗资源，正打造高端医养结合枢纽与国际化康养标杆；深圳以科创基因赋能养老，凭借护理机器人、智慧养老生态等重塑服务体验与效率；佛山立足制造业基础，提供适老化产品的硬件支撑；江门则深挖侨乡文化，打造特色文旅养老IP。这种“一城一策”的格局避免了同质化竞争，构建起多元供给的区域养老网络。
房地产服务和咨询顾问公司第一太平戴维斯深圳公司董事总经理吴睿对《证券日报》记者表示：“粤港澳大湾区是中国经济最发达的区域之一，发展养老产业有经济基础。不过，大湾区的市场要素不均衡，包括人口密度、经济发展阶段、老龄化程度等，这就要求大湾区养老产业走融合发展的道路。”
走进深圳作为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作为科技”），仿佛置身“未来养老院”，排便、洗澡、喂饭、助行等各类养老机器人令人目不暇接，其中部分产品已落地深圳养老机构与社区。作为科技CEO姚萍向记者表示，预计到2050年，我国失能老人将接近1亿人，平均失能期长达11年，养老服务供需矛盾日益尖锐，智能护理机器人是解决这一困境的关键力量之一。
“活力养老”则有更多元化的方式，旅居康养就是其中备受青睐的选项之一。从深圳出发，西行至广东省江门市赤坎古镇，碉楼前拍照打卡的人群里，不时能看到“银发团”的身影。古镇工作人员向记者介绍，当地的“侨都银发游”项目颇受老年人青睐。事实上，旅居早已成为大湾区银发族的热门养老选择。2024年，中国铁路广州局集团有限公司组织开行的旅游列车共运送游客超18.78万人次，其中来自大湾区的“银发游客”占比高达四成。
“融合”还体现在跨境养老实践中。据权威数据，截至2024年，已有近10万名65岁及以上香港老人选择定居广东，过去十年这一数字增长了40.5%。
对于养老中最核心的医疗问题，大湾区的“医养结合”展现出丰富内涵。一方面，本土养老机构积极内嵌医疗功能或与周边医院建立绿色通道，实现“小病不出门，大病直通院”；另一方面，“港澳药械通”政策让大湾区内地九市45家医疗机构用上了港澳已上市的先进药械，极大拓展了跨境养老人群的治疗选择。
中国老龄产业协会专职驻会副秘书长、科技委主任王永春在接受《证券日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当前大湾区已构建起“政策+产业+资源”的养老发展生态，既缓解了区域老龄化难题，也为全国养老产业高质量发展提供了可复制的“湾区经验”。未来，随着跨境制度衔接进一步优化，大湾区银发经济的发展潜力将持续释放。
引导社会主体参与
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老龄健康司于2021年提出“9073”模式，即约90%的老年人选择居家养老，7%依托社区支持养老，3%入住专业机构养老。在粤港澳大湾区融合发展的养老供给体系下，包括保险公司、地产企业以及新型事业单位等在内的多元社会主体正在加快探索与时代匹配的养老新模态，形成了多主体协同、多层次供给的市场格局。
险企利用长期资金优势与客户资源，在大湾区推动持续性照顾退休社区（CCRC）扩张。在深圳前海，前海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前海人寿”）大力布局医疗养老产业，推进“保险+医疗+养老”结合。该公司投资9亿元的前海人寿深圳幸福之家于2018年投入运营，占地面积约1.1万平方米，总建筑面积约5.6万平方米，拥有334套养老公寓，共501张养老床位。
“该项目是国内首块通过招拍挂方式出让的养老用地，当时，前海人寿斥资4亿元拍地并全资持有。”幸福之家工作人员文巍对《证券日报》记者表示，幸福之家配有康护区、健康管理中心以及大型活动区，定位为“城中心养老社区”。
作为险资运营的养老院，幸福之家带有鲜明的险资特色。前海人寿深圳幸福之家院长刘景升在接受《证券日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在前海人寿的统筹下，幸福之家大力推动“康—养—险”结合，例如前海人寿和医院达成合作，专门开辟绿色通道，为院内老人服务。另外，幸福之家入住名额和前海人寿的保险挂钩，打通了保险和养老，构建“保险+养老社区”的闭环生态。
中国平安保险（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国平安”）2021年发布“臻颐年”康养品牌，从城市型高品质持续照料康养社区切入，项目通过绑定高保费寿险产品实现“重资产投资+高保费产品”双轮驱动。截至目前，中国平安高品质康养社区已布局5个城市，共计6个项目，均陆续进入运营或建设阶段。
另一市场化主体则是房企，其作为老牌参与者，目前正试图在大湾区构建有可持续现金流的特色养老业态，保利发展控股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远洋集团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洋集团”）等通过孵化自有养老品牌或盘活存量资产，切入康养赛道。
例如，远洋集团于2012年创立国际化健康养老服务品牌椿萱茂。椿萱茂（广州科林路）老年公寓具备失智照护和跨境养老两大特色，日前入选香港社会福利署“广东院舍照顾服务计划”。“依托‘广东院舍照顾服务计划’及跨境医保试点，香港老人可使用内地医保、香港医疗券，并享受香港社会福利署提供的年度医疗补贴。”广州椿萱茂运营总监侯湘华在接受《证券日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系列举措有利于化解跨境养老中的核心顾虑，推动粤港澳养老生活圈深度融合。
“目前，不同类型的投资商或机构都在布局机构养老赛道。大家认可相关领域中长期前景，正在打磨产品和盈利模式。”吴睿认为，房企的优势在于建设和硬件打造，而且有存量物业，比较容易改造成养老地产；保险、基金公司的优势在资金层面，可以找到低成本、长周期资金；运营商的优势在于服务能力，能提升养老服务水平与客户黏性。
多重难题待化解
尽管需求明确，但大湾区养老产业在资本层面仍面临现实挑战。土地供给的约束、长周期运营的压力、支付体系的不均衡等，仍是横亘在产业高质量发展道路上的难题。记者在走访中了解到，供给端的限制仍然是大湾区养老产业扩张的桎梏之一。养老设施用地虽已被明确为独立用地类型，但在广州、深圳等一线城市，新增供地有限，符合养老标准的存量项目改造难度也较高，直接影响项目扩张节奏。
“以深圳为例，目前养老用地并不多，直接导致养老项目比较稀少，尤其是高端养老项目。”刘景升对记者表示。
吴睿认为，从大湾区土地供给来看，一方面，政府新增的土地里养老地产用地很少；另一方面，很多投资人会考虑改造存量项目，但符合养老地产标准的存量项目并不多。
另外，在长周期视角下实现现金流的平衡也是一个难题。机构养老前期投入大、运营周期长、回收速度慢，同时，高端项目入住率偏低等问题仍待解决。大湾区不少养老项目在运营中面临“理想与现实”的落差——重资产布局易，持续运营难。
刘景升对记者坦言，一般而言，养老项目至少需要5年时间才能收回前期投资，回报周期相当长。同时，在商业模式过于依赖租金的情况下，叠加一些不可控因素冲击，会进一步拉长回报周期。
“许多投资商在优化模式、打磨产品，寻找更好的盈利方式。目前养老地产收入主要来源于房租和基本服务费，增值服务以及个性化服务收入比较少，但未来空间非常大。”吴睿表示。
在运营压力之下，大湾区一些养老项目正在尝试不一样的道路。在深圳市南山区西丽街道，深圳市养老护理院作为新型事业单位，正积极探索市场化运作。已在深圳市养老护理院入住约一年的豆爷爷对《证券日报》记者透露，其老伴患有严重骨质疏松，身体失能无法自理，入住可适用政策价，大约是市场价的五折。
深圳市养老护理院工作人员对《证券日报》记者表示：“我院主要是为深圳户籍失能老人兜底，从2020年起以全成本定价面向社会分批开放市场化床位，满足市民多层次养老服务需求，同时也将其作为收入的一部分补充。”
另外，深圳市养老护理院还探索新模式，例如设置日间照料中心，将托管服务辐射到周边社区；护理员、康复师会根据周边社区老人需求，提供照料服务，提高资源利用效率，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运营压力。
种种挑战既考验着政策设计者的智慧，也倒逼市场参与者的突破。正如大湾区始终在改革开放中前行一样，养老产业的发展也从未因挑战和困难而停滞。未来，随着改革的进一步深化，粤港澳大湾区必将打破更多壁垒、弥合更多差距，让“银发经济”的活力充分释放，让养老服务的质量持续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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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屠欣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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